南宫夜行

“南宫夜没有什么理想,只想一直保护您。您心之所向,即是属下剑之所往。”

【苏男】江河梦里人.

扶稚_狮子唱起了歌

江河梦里人.

夏洛特烦恼梗。他只是做了一个梦,梦里他救了爱着的姑娘,又或许没有。

-



这是最后一件事。

大雪簌簌落下之前,苏三省倒在地上。他这样想。冰冷的剃刀扎进他的身体,血从内部涌出,未能干涸。

没有人来这里。只有风雪,窸窸窣窣,窸窸窣窣,从一片逼仄的灰白色天空中落下,将忽明忽暗的路灯掩埋,余下一片朦胧的黄昏似的光。

他半张着眼睛看向远处,用尽全力。街口空荡荡的。



他配不得爱。却又仔细想想,似乎爱与身份无关。

苏三省重新睁开眼,自己正点燃一支烟。外面下了雨,淅淅沥沥,敲打在车窗上面,打湿街道。一个黄昏,阳光从分开的云层里落下,火烧云组成的海中有雨滴跌落。

戏场里的哭哭笑笑没有停,偶尔顺着风传出很远。苏三省吐出第一口烟的时候,一声凄厉的抽泣打破宁静,转了个弯,落进他耳里。他手颤了一下,烟灰落在座子上,烧出一个小的洞。

苏三省没动。他看着远处的法国梧桐,陷入思索。

他本该死亡。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现在坐在这里,点着一支烟,等着李小男把戏拍完。

在思索未停前,一只手敲了敲他的车窗。玻璃后面一张没心没肺的脸。

你等了多久啊,苏队长。李小男问。

不久。上车吧。

李小男也不推辞,大大咧咧的坐上来。她的眼眶发肿,带着些血丝。苏三省把车子发动,回过神从后视镜看到那双红红的眼睛。

怎么了。

嗯?

眼睛。

演戏演的呗。李小男模样看起来没心没肺的。

你要是请我吃馄饨我就告诉你。



李小男真喜欢那个常州的女演员周璇。一提起来总是滔滔不绝,天南海北的侃个没完。苏三省撑着脸听她侃,也不觉得厌烦。他看着她在昏黄灯下一张兴致勃勃的脸被馄饨的热汽笼罩了大半,熏的红通通的。

那个周璇她简直不是人,就是一只鸟。最后李小男无比夸张的用这句话一锤定了音,心满意足的吃下今晚的第十八个馄饨,接着把碗一推。

吃不了了。说这话时她看着苏三省对着她的认真的脸。狡黠的一点儿笑意。

苏三省只得接过她手里的筷子,叹了口气。

为什么啊。他又问,契而不舍的。嘴里塞着馄饨,脸颊鼓起来一点。

什么为什么。

你的眼睛啊。苏三省说。你都吃掉了我十八个馄饨呢。

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小气。连我吃你几个馄饨都记着。李小男从椅子上跳起来,鼓着脸。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脸上。

今天戏里的主角有哭戏,就你上次见过的那个。我不是演她的婢子嘛。也得哭。

哦。苏三省搁下筷子,轻轻的答了一句。那你哭的可真用力啊。

一般一般。李小男冲他大大咧咧的笑。我不是戏份重嘛。



晚上回去的时候天空落了场雨。

几颗孤单的星子被雨水打湿,散发出微末的一点光来。

李小男没带雨伞,于是坐在车里,手指扒在车窗上面,等着雨势变小。

苏三省沉默的坐着,雨从玻璃上滑下,外边是灰蒙蒙的一片天。有那么一时半刻,他们没有说话,车里很安静。

苏三省打开了车灯,昏黄的温暖光线反射在他们脸上,带着些仿佛温馨的错觉。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着李小男,出神的,看着她朦胧灯光下向外张望的一小片影影绰绰的影子。

我多么渴望。他想。他已经很久不曾想过渴望这个词,大约是年龄让他晓得渴望的徒然。但在某一刻的时间流逝中,他看着李小男的脸,突然有了一种流泪的冲动。这样的冲动令他惘然。

窗外雨在渐小,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遥遥飞起,抖开沾了水的翅膀,扑棱扑棱。

我先走了。麻烦你了。

李小男打破了沉默,她转过脸,看着他。一只手拉开车门。她跑到街上,轻盈的像是一只鸟,转过头朝他挥手,鞋跟踩在积水里。

好。苏三省回答。

但她的浮在光线里朦胧的脸和红红的眼睛在某一刻落在他眼里,于是他忍不住又将她叫住。

李小姐,等一下。

怎么了?

没什么。他站在她面前,眼底里含着一点笑意, 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眼睛。别忘了回家用热毛巾敷一下,不然明天会疼的。

哦。她倒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。这样的李小男看上去一点也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了。她束手束脚的站着,有些不知所措。

还有什么。她结结巴巴的问。脸颊也红起来。

没什么了。苏三省笑。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,他俯下身,嘴唇落在李小男温热的眼皮上面,觉出湿漉漉的咸味。

这大约算是一个吻,车灯还亮着,一片昏黄的光线里他的嘴唇停留在李小男的眼睛上面,轻而温柔,像是很久以前玫瑰色的黄昏小雨。

他重新直起身子,手指无意碰到李小男滚烫而通红的脸。他没来及讲话,就听到高跟鞋踏在地面响起的清脆足音,膝盖猛的一痛,这才晓得李小男快而准的踩了自己一脚。大概是怕报复,便跑的如兔子一般快。




苏三省没有追。他坐在车里,熄灭车灯。点燃一支烟,并开始陷入长久的思索。

他想之前或许该被归入一场梦境。可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梦境。李小男死在了里面。死在一个他以为是梦境亦或是现实的地方。

当他终于有时间来思索这一切的时候,他已经将这里的生活开始了小半。之前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下,一下就到了头。

但其实这里很多东西都没有改变。

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已经是午夜,街道上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,只剩下其中的一盏,忽明忽暗,照亮被雨水打湿的路面。于是他安静的驱车离开,车轮碾压过积了水的地面,没有再多做停留。



他还是照旧的去片场等着李小男完工,然后用车载她回家。每一个火烧云大片弥漫的黄昏,他坐在车里,一支接一支的抽烟,风吹过街边栽植的法国梧桐,哗啦哗啦的在耳边作响。阳光落在他的半边侧脸上,把车子也映照成一片金色。

他偶尔走进片场看李小男演戏,其实大多数时候两人是在闲聊。话题说来说去总是绕不开周璇。李小男整天大大咧咧的,演技也差,既演不了淑女也演不了舞女,倒像是个纯粹的群众演员。但她唱歌,唱的也是周璇的歌,一首接一首的唱,换来几声导演的呵斥。

苏三省却格外的好耐性。她不停的唱,他就耐心的听。几个月时间下来也能跟着哼上几句。 李小男总是非常固执的爱好一样东西,比如周璇,比如馄饨,再比如陈深。她唱周璇的歌,哪怕是吃馄饨也要哼几句。他们去吃馄饨的时候时间总是耗到很晚,歌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,有些孤单。

你不吃东西啊。苏三省撑着脸问她。

吃东西哪有唱歌重要啊。李小男大大咧咧的,也不觉得厌倦。

苏三省只好把店家拿上来的茶挪到自己手边,免得她唱的口干舌燥抓起就喝。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她浸在光下的脸,眼里含着一点笑。

李小男胃不好,喝不得茶。偶尔疼起来就得要命。自己也不晓得该注意,某次无意喝了陈深留下的一大杯茶,捂着胃部脸色苍白,苏三省吓得手足无措抱着她直往医院奔。那天可真要命啊,既要了李小男的命,也差点要了苏三省的命。

苏三省在的时候总是守着她不许她乱喝,即使不在也要多交待她几句。倒像是老妈子。

后来的某一天下午,苏三省坐在车里思考了片刻,没有去片场,而是直接驱车去了戈登路上一家中医诊所。那也是个黄昏,太阳在身后缓缓下沉。他看着医生往纸包里一味味装药,远处飞鸟越过澄黄。

到李小男家门前时,她还没回来。苏三省也不着急,他点着一支烟,慢慢的等。街道上落满法国梧桐的叶子,天空很低,上面是大片大片漫卷的火烧云,金红色的阳光落下来,在他的头发上面流淌。

他等了不是很久。李小男出现在自家那株法国梧桐下面时他一眼看到她。李小男崴了脚,手里提着高跟鞋,赤脚走回来,头顶是哗哗作响的梧桐叶。苏三省从车门里下来,手里提着药,遥遥的冲她笑起来。

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胃病。

他说这话时不太像他,带着一点天真和坚定,半边侧脸隐匿在晃晃悠悠的光线里面,夕阳落下来,给车子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
最终那天还是苏三省背着李小男回了家,手里提着药。李小男趴在他背上,眉毛皱起来一点,看上去怏怏的。苏三省弯腰把她放在沙发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神色,晓得她是不愿意吃药。

于是他就笑起来,你得吃药。



之后每个下午,苏三省都要忙着替她温药,看着火候。他穿着西装,呆在厨房里,袖子挽上去一半,鼻尖被烟熏黑一点儿。临走之前总要盯着李小男捏着鼻子把药喝完。

苏三省提起自己家人是在秋天。

他们喝完了药,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隐约到来的黄昏,三只大雁从他们头顶飞过,扑棱扑棱。一片静谧中,突兀的,李小男开口问他。

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啊。

不怎么。苏三省淡淡。

李小男不死心。又问了一遍。

苏三省就只好给她讲苏家屯的事情。那个时候他的家人还在,他们穷。姐姐嫁人的那一年他们甚至掏不出坐轿子的钱。屯里没有识字的先生,家人只得把他送到很远的地方读书识字。他给她讲日本人的飞机,从很高的地方飞过去,将码头炸成一片火海,人们推搡着后涌,日本兵冲进他家里的时候他就躲在一堆死尸里面,瑟瑟发抖,嘴唇被咬破,血流进嘴里面。有人在外边大声呵斥,房子被一把火点燃。

那时候我父母还在里面。他说。我躺在一群死人里面,每一张脸我都认识。还活着的亲人也在大火里被烧死。我没出声,怕他们发现我。火烧起来的那一刻,热浪灼烤我的脸,我就想,我什么都没有了。

说这话时他嗓音突然低了。眼睛半张着,看向远处。

你别吓我啊。李小男愧疚而紧张。我不该提这个。

她侧过脸看着苏三省,认真的。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日本人工作。

为了更好的生活。

哦。李小男点点头。我明白。

接着她就不再说话,空气里飘浮着中药气味。两人之间开始无可避免陷入沉默,各自安静的看着远处的一片天。

你叫我三省吧。过了一会,苏三省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。

李小男没有回答,于是苏三省也没有再等。那时候金色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,树叶哗啦哗啦。李小男安静的看着远处,一小片树叶的影子在她脸上。

苏三省临走的时候李小男没有向他道别,他也不在意,只是临走之前拿了一颗糖衣拆了一半的糖。感受到它在指尖的硬度,一点点糖化开,黏在他的手心上面。苏三省走出门,空气裹挟着阳光呼在他脸上,他将糖压在舌头低下,等着甜味渐渐冲走口腔里中药带来的苦涩。



有时苏三省总是不可避免想起往事。午后天色暗下来,下了场雨,一直没有停。

他想着是很久之前这样一个天气,夜晚,他在出现在众人酒意正酣的晚宴上,带着军统上海所有联络站的地址和人名,孤身一人投奔七十六号,出卖了一百来号曾经的同僚。翌日他走过七十六号的审讯室,除了骂声外他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,空荡荡的,传出很远。

苏三省撑起伞,雨滴滑落下来。他看着不远处的唐山海,对方衣领沾了灰,戴着手铐,眼眶肿起来,泛着青。这让他没来由的想到那天的李小男。他转过头,看着远处陈深的目光,温和的笑了。

等待的这段时间令他感到无趣,于是他走上前替唐山海拍掉了衣领上面的灰,抬起头,又觉得颇失望。细雨从发梢落到眉心。他蹲在地上,无所谓似的笑笑。

徐碧城没抓到。只能让唐队长一个人先走了。

你会遭报应的。

唐山海临死前用力搂了搂苏三省的肩膀。说出这么一句话来,笃定的。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期盼。他没回答,只是站起身看着泥土落在唐山海身上,他听他唱歌,唱的是万里长城万里长。歌声在灰暗的天空下面回荡,然后渐渐微弱。

陈深先走了,但他没有。他站在原地,歌声已经完全消失了。几片树叶从树枝上面脱落,苏三省看着逼仄的一片灰蒙蒙的天,嘴里叼着一支被雨水打湿的纸烟。



第三天的时候他约李小男在老街看了一场戏。新开的戏楼唱了出枕中记,唱戏的把板儿一拍,咿咿呀呀的掐着嗓子。

他昏昏欲睡,抬起脸却听到卢生大梦方唔,道了句,“岂其梦寐也?”

手中的茶水泼溅出来,落在地上。他怔怔的,李小男惊讶的脸近在咫尺。他回过神,说了句没事。

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,他们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没有开车。路灯昏暗,李小男在他旁边,裙裾在风里起落。

他侧过头看着,一点点昏黄的光线里,女孩的脸显得有些朦胧。那时候秋天才刚刚到来不久,地面潮湿。他们慢慢的朝前走,脚步清晰。

到家门口的时候苏三省停住了脚步,他认真的看着李小男的脸,梧桐叶子铺在路面上,没有来得及扫去。街道上只亮着一盏灯,灯光昏黄而微弱,像是夜晚降临之前落叶如雨的黄昏。

他突然的没来由想起那个夜晚,下着雨,他被雨淋湿。她递给他一方手帕。蓝色的,绣着一簇鸢尾。
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小男,此后关于她的回忆总是痛楚。

你还喜欢我吗。一片寂静里,李小男突兀的开口。

是吧。就像是得了病,总想着病好,只能来找你。

于是他就吻她了。苏三省微微低着头,柔软嘴唇贴上李小男的,轻而温柔,他的手指拢着女孩耳后的几根发丝,渐渐的用力。路灯灯泡在他们头顶滋滋作响,落下一片黄昏似的光来。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雨,雨丝落下来,在他们之间,微凉的。

李小男仿佛骤然清醒,一记耳光落在苏三省脸上,又下意识收着力道。苏三省被打的退了几步,抬起头看见李小男通红的脸。一时间没人说话,很久之后,苏三省鞠躬,慢慢的。

抱歉。他说。我失礼了。




杜欢乐被抓的那天已经临近寒冬。天空落了雪,薄薄的一层,铺在路面上。苏三省靠在刑讯室的墙壁上抽烟,听着里面传出的几声模糊呻吟。陈深将杜欢乐照片给毕忠良的那天他陪着李小男看了场电影。临走时留了张船票。

他说要不然你走吧。去香港。

李小男看着他,含着一点笑意。

她问,为什么啊。

苏三省不晓得如何回答,他说要不然你就先拿着。到时候还可以再说啊。

于是李小男就收着了。压在钱包的第三层,同周璇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
里面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,只剩几声急促的喘息。陈深站在远处,咳嗽着弹去烟灰。苏三省料想杜欢乐是扛不住的,于是他把烟放在脚下碾灭,去办公室打了通电话。

李小男接那通电话接的很晚,过了很久才出了声。

怎么了?她问,声音透着惊讶。

你走吧。苏三省说。

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。

船票在你钱包第三层里,同周璇的照片放在一起。早上九点,去香港,别再回来了。

为什么。

苏三省突然觉得疲倦,他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。语气坚定的。

你走吧。他说。我求求你。马上就走。

这一次李小男不再说话了,她沉默了好一会。

好。




杜欢乐没有扛住。他招出了中共联络员医生和其他几人会面的地点。恰好是那所新开的戏楼,不久之前苏三省曾同李小男在那里看戏。

黄粱一梦。

下午的时候沪上的雪渐渐变大,掩盖了整条街道。窸窸窣窣,窸窸窣窣,从天空落下来,落在苏三省衣襟上面。他带着人,赶往老街的戏馆。开着车朝那里赶的时候雪没有停,雪粒子落在车窗上面,带着一小片薄雾。

阿强说队长我看这雪不会立马就停的。沪上的天气总是变的这般快。

他点点头。想到那张船票,心里觉得安定。他想李小男此刻该在船上,那里暖洋洋的,人来人往。香港此时该比上海温暖。或许他该去找她,在这些事彻底结束之后,他总还有时间。

驱车赶到戏院的时候陈深就待在不远处抽烟,一支接一支,面孔憔悴。他们带人包围了那一段路,共党插翅难逃。苏三省近乎懒洋洋的看着陈深,带着笑。他不会停手,就此他不再有后顾之忧。抓住那几个联络员是唯一扳倒陈深的机会。他怎么会放过。

他们没有贸然进入,苏三省靠在车上,让阿强在外面喊话。通知里面的共党缴枪投降,否则放火烧楼。他做这些的时候懒洋洋的,拿着枪,等着里面的人走投无路的那一刻。

里面的人真的呆不住了。苏三省挑着眉毛看了很久,突地开口。

出来了。

远处有人开枪打死了几个他们的人,戏院口混乱不堪。女人的尖叫此起彼伏。苏三省盯着那个开枪的人看了很久,眯起眼,却发现对方只有一个人。

开枪!他猛地提高音调。打死那个掩护的,她在拖延时间!其他人打算混在人群里面逃跑!

阿强被苏三省突然拔高的音调吓了一跳,刚要开口下令。却看见苏三省已经抢过另一个人的枪,举起来开始瞄准。

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几乎没想太多,只是下意识瞄准那个依托着长椅掩护的男人,视野里一片混乱,但他没有被影响。他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,他一定要扳倒陈深,他会杀了他。

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他没有太过用力,子弹按照预想出的轨迹精确的打中了那名共党,大片的血从那人身体里渗出来,流在地上。苏三省放下枪,看着远处的一片天空,眼前的雪越下越大,几乎要掩盖他们的视野。

他重新将目光落在倒下的那人身上,只一眼,全身开始克制不住的颤抖。那人拢在帽子里的头发散开了,微卷的发丝被雪水沾湿,大衣下是一点裙裾。鹅黄色,掐腰,雪地里一片突兀的颜色。

那天晚上也是这样,他抚摸一个女孩柔软的头发,在路灯下亲吻她,女孩踮着脚,裙裾是明亮的鹅黄色。

苏三省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冲过去,他将人抱在怀里,看到一张女孩的脸。那张脸的主人曾经无数次同他在夜晚吃馄饨,热汽将她笼罩起来,他也曾吻过这张脸,温柔的。车灯笼罩着他们,像是一场轻柔的黄昏小雨。

但现在这张脸沾了血。

李小男倒在地上,心口中了一枪,血从内部涌出,无休无止的。打中她的人的确是好枪法,枪法是这样的好,以至于已经足够彻底了结她的性命。苏三省跪下来,人群在背后呼喊,有人开枪。

谁让你回来的。他将手抚上她的眉心,声音都在发着抖。谁让你回来的?

没事。李小男低声说,声音微弱,她每说出一个字都要吐出一口血来。没什么好自责的,我是自己来的这里。船票我一直留着,就在你知道的那个地方,我把它和周璇的唱片放在一起。

愚蠢。苏三省嗓音忽的冷静下来,他说。李小男你就这样完了,你见不到周璇,你演技那样差,以后再也演不了戏了。你那样差,连我要你逃跑你都不晓得。你那样差,怪不得第一个跑出来打掩护。

说着说着他突然哭了,手指颤抖,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,落在女孩脸上,渐渐被风雪冻住。一片混乱中有人将李小男匆匆抬上担架,随行的医生大声宣告死亡,女孩纤细的手腕暴露在空气之中,越来越远。

她没能听完全部的这些话。她没能好好度过这一生。

逼仄的灰白色天空上面空荡荡的,没有飞鸟来过的痕迹。




风声凛冽。大雪窸窸窣窣,苏三省睁开眼,路面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

剃刀撕裂他柔软的胃部,血涌出来,将积雪染红。路灯还亮着,明明灭灭,一片朦胧的黄昏似的光。
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没有人。

他依旧躺在雪地里,等待一场尚未到来的死亡。细雪落在他身上,窸窸窣窣,影影绰绰。茫茫的大雪没有停歇,渐渐覆盖来时的路。

他只是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是他所有徒劳的挣扎。然后转瞬成空。


苏三省闭上眼睛,突然回忆起那个夜晚和他鼓起勇气亲吻的那个女孩。


当爱情经由他嘴说出的那一刻,他拥有的一切,如同大梦。

山高水长,再不归来。




FIN.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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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三省哥的太阳花阿狮. 转载了此文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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